追忆:一位老红军的感恩情怀

似乎每个四月都并无不同,风渐暖、雨纷飞、草长、花开……

似乎每个四月也是有所不同的,如果它恰好在你的记忆中留下过一个深刻的印记。

记住两年前的那个四月,是因为一个人,一位名叫王瑞森的老红军。

记得,和两位朋友去康定市捧塔乡拜访王瑞森,是2016年7月的一天。

那天,我们见到王瑞森老人时,他正坐在屋后缓坡的一块石头上,脚下放着半瓶酒,紧挨着酒瓶的,是他的木拐杖。虽然已是九十八岁的高龄,背脊也稍显佝偻,但老人依然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。

那天,老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我们重回往昔,看流逝的岁月是如何见证一个人从懵懂少年到耄耋老者,又是如何见证一名老红军几十年不曾更改的情怀……

1935年,红军长征路过康定金汤,十六岁的王瑞森成为了一名红军战士。 

王瑞森说,参加红军以后,他做过警卫处的传令兵,负责过寻找粮食等后勤工作,翻越过夹金山,参加过剿灭土匪的战役。开始,他跟随部队在金汤、鱼通、岚安一带开展工作,后来又到了丹巴、道孚、甘孜、炉霍一带。由于原本身体虚弱,又受了风寒,当队伍到达炉霍时,他因重感冒而倒下了。

因为队伍不能耽搁,要继续前行,考虑到部分严重伤病员的身体状况,部队决定让他们留在当地治疗,王瑞森便是其中一个。

当时,王瑞森想着等病好了就去找队伍。然而,没想到的是,当他病情好转,沿着部队前行的方向一路追赶,却终究没有追上队伍。

找不到队伍,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,王瑞森只好决定返回家乡。途中,走到一个叫沙冲沟的地方时,他听到一个消息:红军离开家乡后,那些滞留下来的红军和给红军做过事的人都被抓、被杀了。

得知这个消息,王瑞森决定暂不回去。他躲进树林,渴了喝点山间的溪水,饿了就寻些野菜野果充饥。

一天,王瑞森饿得晕了过去。醒来时,他已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,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人正看着他。

老人名叫赵炳兴,五十多岁,是个孤寡老人。

当听王瑞森说无家可归时,老人便收留了他。就这样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,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,却开始像父子一样相依为命地生活。

在赵炳兴家里藏了将近两年后,打听到家乡抓捕红军的风声已过,王瑞森准备告别了。离开前,他给水缸里挑满了水,也砍了足够多的柴……近两年的相处,他早已把这位善良的老人当作了自己的亲人。

回到家乡后,王瑞森替人帮工,开垦荒地。慢慢地,他也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家。但那个叫赵炳兴的老人,那个叫沙冲沟的地方依然时常出现在他梦里。

一开始,由于一些特殊原因,王瑞森没能回沙冲沟去见赵炳兴。再后来,家人们说,老人当年就有五十多岁,如今肯定已不在人世,去了也见不到人了。在家人的劝说下,王瑞森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现实,但心里其实一直未能放下。

或许,年龄越大,人就会越怀旧。

王瑞森一天天变老,想回沙冲沟的愿望也一天比一天强烈起来。

“见不到人,给他上个坟也是好的啊!”王瑞森时常这样感叹。

为了不让父亲有遗憾,王瑞森的子女们决定陪父亲走一趟沙冲沟。

置办好香蜡纸钱等物,2004年 2月27日,八十多岁的王瑞森带着妻儿回到了魂牵梦绕的沙冲沟。这个时间是王瑞森选定的,因为这一天是农历二月初八,正好是他的生日。王瑞森说,如果当年没有赵炳兴的收留,他可能根本活不到今天,这是再生父母般的恩情。

几十年的时间过去,山还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。但印象中那座简陋低矮,充满温情的小屋却早已消失不见。甚至,连赵炳兴去世后埋葬的地点,也无人知晓。

多方打听后,他们只得到一个消息:以前,赵家人去世后大多都被埋在一个山坡上。

满怀希望地,王瑞森带着家人们爬上那个山坡。

坡上,散乱着二十多座土坟。

大家分头找寻,然而,许多坟前的字因年深日久早已模糊不清,而一些坟则根本没有任何标记。

这下怎么办?众人将询问的眼神投向王瑞森。

“这里面应该有一座是他的。”王瑞森沉默了一下,说,“就算没有他的,那也是他们赵家本家人的,我们给每座坟都上炷香,烧点纸吧。”

就这样,在苍茫的暮色中,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在每一座坟前插上香,点燃纸钱,喃喃低语着跪拜下去。他的身旁,跪着他同样年迈的妻子;他的身后,跪着他的儿孙们。他们将这种仪式从一座坟墓进行到另一座坟墓,直到所有的坟墓都祭拜完毕,一个都没有落下。 

此后,每年的农历二月初八,一个日渐苍老的身影总是带着他的家人出现在那山坡上,而每次,他们都会依次祭拜坡上的每一座坟。

再后来,王瑞森的年龄大了,身体不如以前,出不了远门。但每年的农历二月初八,他都会嘱咐儿孙们去沙冲沟,去给那坡上的坟烧纸上香。而他自己,则会在这一天爬上屋后的缓坡,朝着沙冲沟的方向慢慢跪拜。

王瑞森说,当年未能及时回去看赵炳兴,是因为一些事的牵绊。其中一件就是找寻烈士遗骨的事情。

当年,王瑞森回到家乡不久,就确定了一件事,队伍走后,那些流落在家乡的红军真的都被杀害了。

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年轻的王瑞森在心里暗暗许下一个愿望。从此,这个心愿便伴随了他七十多年,而他的身影也在山间和树林里奔走了七十多年。

王瑞森说:“这些牺牲的同志都是我的战友,为了帮助穷人打天下来到我们这里,他们牺牲了,而他们远方的亲人甚至都不知道,我就想着找到他们的尸骨,好好地埋起来,让他们能安息。”

后来,王瑞森打探到当年有二十八名红军在赵磨子和敲邦石一带被杀害,于是他的身影便开始时常在这些地方出现。

我们已经无从知道,在那么多年的时间里,个头不高身体瘦削的王瑞森到底爬过多少坡,穿过多少林子,失望了多少次,又多少次因心中的那个愿望而选择继续坚持。

“他们是为了穷苦百姓牺牲的,一想到他们的尸骨还流落在荒山野岭,我心里就难受。他们牺牲了,但是我还活着,我得为他们做点事情。”王瑞森说。

在寻找烈士尸骨的同时,王瑞森还在寻找着牺牲了的战友王大哥的亲人。

王瑞森说,王大哥和他是同乡,两人同时参军,又都父母双亡,于是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,王大哥年长于他,一直像兄长一样照顾着他。然而,在一场战役中,这个大哥永远地离开了他。临终时,王大哥还念叨着自己失散的侄女。

“王大哥牺牲了,但是我还在,他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。”王瑞森这样想,也是这样做的。

回到家乡以后,按照王大哥曾提到的线索,王瑞森辗转找到了王大哥的侄女,并把她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般照顾,就像当年王大哥照顾他一样。

那天,王瑞森讲完他的故事,慢慢弯下身子,拿起脚边放着的半瓶酒,打开喝了一小口,然后往脚下的泥土里缓缓倾倒。我听见他轻声低语着:“战友们,喝口酒吧”。

那天,听完王瑞森的讲述,我们都沉默了,内心却波澜起伏。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,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可以做到?而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,要在心里留存多少浓烈深沉的爱,才能怀有那样一颗感恩的心?

那次拜访之后,我便不曾再见过王瑞森老人,但从不同的渠道,也大概知晓了老人的不少消息。

听说,2017年3月 5日,王瑞森的儿孙们按照当地习俗,在他九十九岁生日这天为他庆贺百岁大寿。老人要求将寿宴定在泸定,并带着28名儿孙在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前合影。

听说,老人最常说的话是“不忘感恩,回报社会”。这话,他对自己的儿孙们说过,跟村里的大人、小孩说过,也跟去探访他的人们说过。是的,也跟曾去拜访过他的我们说过。

听说,老人有一枚“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纪念章”,他始终自豪地将它佩戴于胸前。

听说,老人于2018年4月23日逝世,神态安详。听说,那天下着蒙蒙细雨,草和树叶都在雨里静默着

 

作者:李铭暇